近日,央视曝光的一则调查报道引发轩然大波:长期占据天猫、抖音等平台销量榜首的叶黄素保健品“澳洲优思益”(YouthIt),其标注的澳大利亚墨尔本工厂地址,实地探访竟是一家汽车维修站,附近居民从未听闻所谓的保健品工厂。在负责该产品营销策划的杭州索象营销策划有限公司,有工作人员向记者坦言:“说白了这是广东广州的一家公司,产品也是广州的,只是我们把它包装成了澳洲的。”
然而,令人啼笑皆非的是,在品牌故事全线造假的背后,这家名为“优思益”的产品,却有一个“合格”的底牌。 天眼查食品安全信息显示,其国内代工厂——位于安徽马鞍山的仙乐健康科技(安徽)有限公司,曾被食品安全监管部门抽检38次,结果均为合格。仙乐健康是国内营养健康食品CDMO龙头企业,为上市企业仙乐健康(300791.SZ)全资子公司,在中国、欧洲、美国建有七大生产基地和五大研发中心。
产品质量安全与品牌身份造假,在“优思益”身上形成了惊人的反差。“安全的是产品,骗人的是身份”——这正是“假洋牌”现象的典型症结。 据测算,优思益蓝莓叶黄素胶囊售价高达293元至434元人民币,而仙乐健康2024年财报显示整体毛利率接近40%,意味着优思益从代工厂拿货的价格极低。有业内人士估算,30元国产货贴牌后可以卖到400元,溢价超过十倍。
全链条造假:从奖项到专家到平台,每一步都是“精心设计”
优思益的造假,并非某个环节的“疏忽”,而是一条分工明确、环环相扣的完整产业链。据调查,国内工厂完成生产后,委托营销公司将产品“洋品牌化”,编造海外研发、认证等虚假背景,花费数万元购买国际奖项,聘请外籍人士冒充医生、教授背书,在小红书、抖音等平台投放大量“种草”笔记,邀请明星推广营销,最后通过保税仓“洗白”,伪装成进口产品发货。
商务部中国国际电子商务中心电商首席专家李鸣涛向记者分析,这一模式本质上是“跨境一日游”:品牌方委托国内生产商生产,将产品申报出口至境外,随后“改头换面”包装成澳洲产品,再通过跨境电商形式“进口”回国内保税仓,最后上架电商平台销售。“品牌故事是编的、国际大奖是买的、专家网红是雇的。”央视记者在调查中如此总结。
优思益宣称获得的“2024蒙特国际高品质大奖”金奖,被营销方证实为付费申请包装的结果,单项奖项的成本仅需2万元至3万元人民币。这种被营销界描述为“食品界诺贝尔奖”的头衔,实际上已成为假洋品牌“镀金”的标准化流程。
在这条造假链条中,带货明星和主播扮演了关键的信任传递角色。曾为优思益代言的陈妍希、明道、李若彤、曾舜晞等多位明星事后相继致歉,明道在道歉中承认“忽视了产品原产地核查”。“与辉同行”直播间表示可为消费者订单先行垫付全额退款。但当直播间里的大明星以“澳洲进口”“精准营养”的话术反复推销,消费者的理性判断又怎能不被击溃?
监管为何失守?平台审核形同虚设,跨境“法外之地”亟待填补
优思益长期霸占电商平台销量冠军,累计销量超过600万瓶,在多个平台“进口叶黄素品牌榜”上排名第一。一个产品从生产到销售涉及品牌方、代工厂、营销公司、电商平台、带货主播等多个环节,却没有任何一个环节“拦”住它——这究竟是监管链条的断裂,还是整个行业生态的集体失语?
跨境电商的监管困境,首先来自“九龙治水”的权力分散。 有分析指出,跨境进口商品采购、仓储、物流运输等关键环节均在境外,国内监管部门对境外生产源头的资质核查、原产地认证几乎无法实时掌握。“看得见的管不着,管得着的看不见”,不法企业正是利用这种信息不对称进行“贴牌”“换标”操作。
更关键的是平台审核的漏洞。 优专家指出指出,平台未能识别出那些虽有正规进口报关单、实则为“出口一日游”的假冒进口商品。当前平台对商家的资质审核往往仅停留在纸面材料核查,缺乏对商品真实来源的实质性穿透审查。以“数据安全”“品牌隐私”为由拒绝向消费者提供工厂信息,更让消费者的知情权沦为空谈。
4月2日,事件曝光次日,国务院食安办、市场监管总局、海关总署已对涉及“优思益”违规营销的抖音、淘天、小红书3家平台企业进行约谈,要求强化平台内在售商品管理,加大不良信息处理力度。随后,广东市场监管、海关、公安三部门联合行动,对“优思益”所属的广州雅拉源健康产业有限公司展开调查。
“假洋牌”绝非个案,保健品行业系统性失守亟待重塑
“优思益”只是冰山一角。 事实上,类似的“假洋牌”在保健品行业并不鲜见。北京商报“3·15调查”曾揭秘网红保健品Joybaby,声称法国品牌、英国生产,背后生产商却只有1名员工,股本仅为1英镑。2024年8月,河南中牟还破获一起假奶粉案,犯罪分子用植脂末和麦芽糊精勾兑所谓“进口奶粉”,涉案金额达数百万元。
人民日报在评论中指出,“假进口”保健品产业链之成熟令人愤慨:国内工厂生产、委托营销公司“洋品牌化”、编造海外背景、购买国际奖项、聘请外籍人士冒充专家、投放种草笔记、邀请明星推广,最后通过保税仓“洗白”。从权健虚假宣传到华林传销骗局,再到如今的“优思益”假进口事件,保健品市场的乱象反复上演,根源在于部分商家利欲熏心、平台监管缺位,以及行业标准执行不力。
人民日报在评论中直言,此次“优思益”调查必须“彻查一案,斩断一链,规范一类”。多位业内人士指出,要终结“假洋牌”乱象,仅靠个案查处远远不够,必须系统施治: 一方面建立跨境商品全链条溯源体系,要求平台公开原产地证明等核心信息;另一方面压实平台的主体责任,让平台真正承担起“守门人”的职责,而非仅仅充当“流量收银台”。
优思益的38次抽检合格,讽刺性地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:不是国产保健品“不行”,而是“假洋牌”的谎言模式让消费者付出了十倍溢价。当一份真诚的品质被谎言包裹着售卖,伤害的不仅是一个品牌的名誉,更是整个国产保健品产业的信心生态。
值得欣慰的是,今年4月1日起施行的海关注册登记和备案企业信用管理办法,已开始构建以信用为基础的新型监管机制,对失信企业实施联合惩戒。治理“假洋牌”,必须让造假者付出真正的代价——不是简单的下架退款,而是从法律层面追究到底,让“元凶”和“帮凶”都无处遁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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