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工智能的能力已经足够惊人。
它可以对话、写作、编程、生成方案,甚至帮助人类处理复杂科研问题。但与此同时,对于复杂模型为什么在具体情境中给出某个判断、某个答案,以及它何时可靠、何时可能失效,我们仍很难做到充分、稳定、可验证的解释。
这在学术和产业讨论中,常被放在“黑箱”问题的框架下理解——我们能看到它给出的结果,也大致知道模型如何训练和运行,但仍很难完全说清楚,它在某一次具体判断中究竟依据了什么。
这听起来不可思议,但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。
微积分从诞生到建立严格理论基础,也曾经历过一段类似的“黑箱”时期。
本文基于北航计算机学院栾钟治教授在“YOUAI有光 · 智启新程”活动中的内部分享整理,从微积分发展史出发,理解当下AI技术所处的位置,以及它对今天教育实践带来的三点重要启示。

01
微积分的基础危机:被嘲笑的“幽灵”
17世纪,牛顿与莱布尼茨分别独立创立微积分。
这一工具很快在物理学、天文学、工程学等领域展现出惊人的威力,成为推动近代科学发展的关键工具之一。
然而,微积分在诞生之初,理论地基并不牢固。
它的核心概念“无穷小量”,在逻辑上曾长期存在一个让人困惑的问题。用今天更容易理解的教学语言来说,在导数计算中,Δx一开始似乎被当作非零量参与运算,但到了最终步骤,又需要趋近于零,甚至被“消掉”。
于是,一个问题出现了:
Δx到底是零,还是不是零?
如果它不是零,为什么最后可以被消掉?
如果它是零,为什么一开始又可以参与计算?
英国主教、哲学家贝克莱曾在《分析家,或致一位不信神数学家的论文》中,对这一问题发起尖锐抨击。

他讽刺数学家们以“精确性”自居,却无法真正回答“无穷小量到底是什么”。他将这些无穷小量称为“消逝量的幽灵”。
这一批评直指微积分早期理论基础中的模糊之处,也成为数学史上关于微积分基础危机的重要讨论。
它提醒我们:
一个工具即便非常有用,也不意味着它从一开始就拥有完全清晰、完全坚实的理论基础。
02
18世纪的选择与19世纪的奠基
面对质疑,牛顿与莱布尼茨并没有在当时给出彻底令人满意的回应。
但微积分并没有因此被束之高阁,因为它实在太好用了。
法国数学家达朗贝尔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:
“向前进,信念自然会到来。”
这句话背后,其实是一种非常务实的技术发展逻辑:
当一个工具已经展现出显著价值时,人类往往不会等到它的理论基础完全成熟之后才开始使用,而是在使用中继续推动理解,在实践中不断补足基础。

于是,在某种意义上,18世纪可以被看作分析大发展的时代。尽管理论基础仍有争议,微积分依然在力学、天文学、工程学等领域广泛应用,并推动近代科学与工程技术快速发展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基础问题不重要。
当微积分的应用越来越广,影响越来越深,人们最终必须回到那个根本问题:它到底为什么成立?
进入19世纪,随着分析学应用边界的拓展,基础不够严格的问题变得越来越难以回避。数学家们开始意识到,如果没有更加清晰的定义和证明体系,微积分很难真正成为现代数学的坚实基础。
以柯西、波尔查诺、魏尔斯特拉斯等人为代表的数学家,逐步推动分析学严格化,重新为微积分奠定更加坚实的理论基础。其中,魏尔斯特拉斯系统发展了后来广为人知的 ε-δ语言,对“极限”给出了更加严格的形式化描述:
对于任意 ε > 0,存在 δ > 0,使得当 0 < |x - a| < δ 时,|f(x) - L| < ε。

这一形式化语言的意义在于,它不再主要依赖模糊的“无穷小”直觉,而是用严密的数学语言描述“趋近”的过程。
至此,微积分逐渐摆脱了早期基础中的模糊性,建立在更加严格的分析基础之上。
从贝克莱的质疑,到魏尔斯特拉斯时代的严格化,人类大约走了一百多年。
03
历史对AI演进的启示:等待“魏尔斯特拉斯时刻”
微积分的发展历程,为理解当前人工智能的处境,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启发性的参照系。
技术可以在理论不完善时创造巨大价值
正如18世纪的微积分,当前的大语言模型虽然仍存在“黑箱”问题,理论基础和可解释性尚未完全确立,但它在自然语言处理、代码生成、信息整理、知识问答、方案生成等领域,已经展现出不可忽视的生产力。
也就是说,理论不完备,并不意味着技术不能产生价值。
AI已经在改变现实——这一点无法回避。
长期发展必须依赖坚实的理论基础
微积分之所以能够成为现代科学的基础工具之一,不只是因为它好用,更因为后来的人不断为它补上理论地基。
如果没有柯西、魏尔斯特拉斯等人的奠基,微积分很可能会长期停留在一种“好用但说不清”的状态。
AI也是如此。

如果人工智能长期停留在难以解释、难以验证、边界不清的“黑箱”状态,它的可信性、可验证性和可控性,都会受到根本制约。
尤其当AI进入更关键的领域,比如医疗、教育、科研、法律与公共决策时,人类必须进一步追问:
它为什么这样判断?
它的结果如何验证?
它的边界在哪里?
它出错之后,责任由谁承担?
从这个意义上说:
今天的AI行业
也正在等待属于自己的
“魏尔斯特拉斯时刻”
在理论未牢固前,技术应用需明确边界
18世纪的微积分虽然基础尚不完美,但它主要被用于自然科学、工程、天文、力学等领域,用来描述和解决大量外部世界中的问题。
而对于今天的AI而言,它正在迅速进入人的生活,甚至进入一些直接关系人的成长、健康与命运的关键场景。
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更加审慎:越是关键的领域,越不能轻易把最终判断权完全交给模型。
医疗诊断如此,教育决策也是如此。
因为教育面对的不是一组数据,也不是一个标准化任务,而是一个个正在成长中的孩子。它涉及知识学习,也涉及思维、能力、关系、心理状态与价值判断。
04
技术可以向前,但教育必须保持清醒
很多重要技术的发展,常常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:它已经足够强大,强大到改变现实;但它又尚未足够透明,透明到让人完全放心。
微积分曾经在某种意义上如此,今天的AI也有相似的一面。二者当然不能简单等同,但它们共同提醒我们:当一种工具已经足够有用,却尚未被充分解释和约束时,越需要清醒地理解它的边界。
而对教育而言,这恰恰是最值得警醒的地方。
我们当然不能因为AI尚未完全可解释,就拒绝它、远离它。就像18世纪的人类没有因为微积分基础尚不完美,就放弃用它理解运动、天体和工程世界一样,今天的孩子,大概率会在一个被AI深度参与的世界中成长。
但我们同样不能因为AI足够好用,就把判断权、选择权和价值边界轻易交给它。
AI可以提供答案,但人要负责判断
AI可以帮助孩子更高效地接触知识、拓展视野、提升效率,甚至进入过去难以抵达的科学问题深处。
但教育真正要守住的,是让孩子知道:
什么时候可以借助工具,什么时候必须回到自己的判断;
什么问题可以交给AI辅助处理,什么问题必须由人来承担责任;
什么答案看起来很正确,但未必真正可靠。
这也是有光一直投身建设的教育方向。
技术越强,教育越不能只停留在“学会使用工具”这一层。我们更应该帮助孩子建立面对复杂世界的底层能力:提问的能力、验证的能力、判断的能力、辨别边界的能力,以及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的能力。

因为未来真正重要的,不是孩子能不能比AI更快给出答案,而是当AI给出答案、建议与方案时,他是否知道该如何验证、如何选择、如何负责。
05
AI时代,教育更要回到人的成长
AI时代,教育不只是把孩子培养成更会使用机器的人,而是帮助他们在机器越来越强大的时代,更清楚地成为一个有判断、有温度、有责任感的人。
这或许正是“等待魏尔斯特拉斯时刻”带给教育的启示:我们可以向前进,但不能失去清醒;我们可以拥抱技术,但不能放弃人的判断。
我们可以借助AI抵达更远的地方,但教育始终要帮助孩子知道,自己为什么出发,又要走向哪里。
下一篇预告:
在下一篇文章中,我们会继续沿着这场分享的思路,讨论一个更贴近孩子成长的问题:
当AI擅长处理高维复杂信息时,人类真正不可替代的能力是什么?
为什么说,AI负责“升维”,而教育要帮助孩子学会“降维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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